起因

我之前在抖音的评论区里，陆续写过自己是怎么入行编程的，不少朋友说看得有意思。抖音篇幅有限，写得零零散散，现在整理成文章放进博客的「程序人生」分类，也算给这个分类开个头。这里只挑了几个真正影响我决定的事件，还有更多有意思的事，以后慢慢写。

第一台"电脑"：表弟家的金字塔 PEC-586 学习机

我的第一台电脑，其实是一台学习机——还是别人家的。

小学的时候去大姨家玩，看到表弟的妈妈买了台能接电视机、可以玩游戏也可以打字的电脑学习机——金字塔牌的 PEC-586，估计是 1994 年左右买的。现在回想，他们家买这个东西肯定不只是为了玩游戏，多半也有练打字的打算——那个年代，会打字是要专门学五笔的，满大街都是打字培训班，在妈妈那辈人的记忆里，打字是能拿高薪的手艺。

从此我就特别喜欢往大姨家跑，一来二去，对"电脑"慢慢产生了兴趣。那时候我脑子里的等式很简单：电脑 == 游戏机。一个孩子整天往别人家跑着"玩电脑"，放在很多家庭是要挨骂的，我家倒是从不拦着。

家里自然是没有电脑的，但学校发过一张键盘纸——印着键盘布局、专门用来练打字指法的那种纸。没有真机器，我就把手指搁在纸上一遍一遍地比划，假装自己在敲。

多年以后我在网上看到有人拆解这台 PEC-586，才发现它用的居然是白轴机械键盘，还带钢板——90 年代的学习机厂商是真舍得堆料。

金字塔 PEC-586 学习机实拍：键盘一体主机、游戏卡带与双手柄

从别人家的金字塔到自己手里的机器，隔了差不多六年——2000 年左右，我才有了第一台真正属于自己的学习机。它的来历比较艰辛：那几年我妈刚从水泥厂下岗——正式职工，说没就没了——转头去做了环卫工。这台小霸王 SB-486，就是她在别人家清理垃圾的时候清理回来的：在原主人眼里，它已经是被当垃圾丢掉的东西了。

我一直觉得，我妈未必知道这台机器能打游戏，但她一定认得那是一块键盘——她的儿子在键盘纸上比划了那么多年，一次次往大姨家跑着摸"电脑"，这些她都是看在眼里的。一个刚下岗的女工，比谁都明白一门手艺意味着什么——她年轻的那个年代，会打字、会用微机的人，妥妥就是坐办公室的白领。

正是成龙打广告的那款。90 年代那句"同是天下父母心，望子成龙小霸王"的广告语在央视播得家喻户晓，还有一版拍手歌广告：“你拍四我拍四，包你三天会打字”。那是 1994 年的型号，到我手上时早就是"上一代"产品了，但对我而言，这台被别人丢掉的机器，终于成了一台可以随便折腾的"电脑"——妈妈从垃圾堆里，给我捡回来一个新世界的入口。

小霸王 SB-486 中英文电脑学习机实拍（键帽上印着五笔字根）

一篇课文：《电脑"管家"》

1996 年我上小学，语文课本里刚好有一篇课文，叫《电脑"管家"》。课文里把电脑写得神乎其神，至今我还记得，作者专门去北京长城饭店，看电脑怎么神奇地管理着 22 层饭店的 1000 多间客房。

印象最深的是：客人通过饭店总服务台一台像电视机一样的机器办理住店手续——后来我知道那叫电脑终端——服务员敲敲键盘，打印一张纸质卡片给客人，客人拿着这张卡就能在整个饭店消费，电脑全都记着，直到离店结账。

1996 年小学语文课文《电脑"管家"》（第 68-69 页跨页，配图即长城饭店总服务台办手续的场景）

这不就是我玩的那个游戏机嘛？原来它就叫做电脑。从那天起，“电脑"在我心里的形象，就从一台单纯的游戏机，升级成了比人还强大的电脑管家。

数学本子抄出来的"武功秘籍”

自从见识过电脑的强大，以后只要跟电脑相关的文字，都会被我收集过来。当年不像现在这么方便，能从网上下载资料，学到个新东西，第一时间就是记录笔记，然后再去慢慢悟、慢慢理解。我用数学本子记了厚厚好几本，内容五花八门：DOS 命令、Basic 编程、黑客技巧……各种各样的资料都有。

那种心态，就像大侠找到一本绝世武功秘籍，如饥似渴。

初中女同学的一本 C 语言书

真正把我领进门的，是一本借来的 C 语言书。

初中的时候，一位熊姓女同学把她哥哥的一本 C 语言书借给我看。那本书以考试题目为主，我记得它是二级考试的教材，并不系统，但一点都不妨碍我学新东西——从此发现新大陆。书名是多年后回头去查才对上的——《全国计算机等级考试二级教程——C语言程序设计》。我记得一个本子完全不够抄，干脆把几个本子用棉线钉在一起，做成一个超级厚的笔记本。当年这个笔记本，看得比我命根子还重要。

多年后我才知道，这套等级考试教程是写给大学生的——那个年代不少大学拿计算机等级证书卡学位，教材默认你已经懂什么是内存、什么是编译链接。而我当时大概 2000 年，刚从小学升上初一。

要说难，变量、循环、数组这些跟初中数学的思维其实是相通的；真正越级的是指针——“一个变量里存的是另一个变量的地址”，这种绕弯子的抽象，多少大学计算机系的学生也是在指针这关成片倒下的。更何况那时候我连计算机都没有，程序全是写在草稿纸上的——写完没有机器替你报错，只能自己一行一行跟着变量走、心算结果，纯人肉编译器。一门必须动手敲才能长出直觉的语言，我就是这么趴在草稿纸上"写"会的。放在今天看，属实是越级打怪了。

这门语言真正"跑"起来，是在学校的微机课上。微机教室里一片欢乐：不少同学连键盘都还打不利索，开机就呆呆地盯着 DOS 提示符，不知道能干什么；玩游戏的玩游戏，练打字的练打字。而我打开的是 TC 2.0——那个蓝底白字的 Turbo C。在草稿纸上人肉编译了那么久之后，终于能把程序一行行敲进机器，按一次 Ctrl+F9，看它编译、运行、出结果——那感觉比任何游戏都上头。微机老师看我一个初中生在编译 C 程序，人都看呆了。

打字这块我倒是从不发怵——从键盘纸上比划指法，到学习机上真刀真枪地敲，练得太多了，速度在班上数一数二。说起来，我就是在这门微机课上认识熊同学的——她也对电脑技术很感兴趣，我们算是因电脑结缘，后来才有借书这一出。

现在回头看，从初中女同学那借的这本 C 语言书，可能就是我正式迈入软件开发这一行的起点。从那以后，我的兴趣也从单纯研究无线电技术，又加上了电脑编程。

网吧里的"异类"

当年大家用电脑主要是打游戏，比如《传奇》，我完全不感冒。我去网吧开机，都是在看编程和黑客的资料。

离谱的是，每次我去网吧折腾黑客资料，就会导致整个网吧断网。最后网吧老板看到我来了，直接不让我上机了——有钱也不赚我的。

中美黑客大战

2001 年中美撞机事件之后，互联网上爆发了那场著名的中美黑客大战。那几年正是黑客杂志和各类电脑报刊的黄金期，我的笔记本上早就记满了 DOS 命令、Windows 注册表和各种黑客命令，一到网吧就是练编程、练这些指令——前面说的网吧断网，多半就是这么来的。

研究这些技术、破解网站的时候，我一整天除了吃饭全都扑在上面，晚上也就睡几个小时——那个专注度，到现在我都很难再达到。一来二去，我学会了 Perl 和 PHP。当时很多网站都是 PHP 写的，安全防护意识也差，漏洞一大堆，很容易就得手；政府类的网站主要是破解 FTP、改首页。那场大战里，能把对方的首页改掉就算"胜利"，改完能炫耀好久，还会在对方首页挂上国旗。现在回头看，那就是互联网的蛮荒年代，没人在意授权不授权，大家比的就是谁技术硬。这大概是我人生里第二次"越级打怪"——一个初中生，稀里糊涂就参与了一场国家级的网络对抗。或许，这就是兴趣的驱动力。

涅槃重生

刚毕业，我就去了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 Java 程序员，接手的第一个大项目，就是超级女声的短信投票——那可是全民用短信投票的年代，投票量的凶猛程度，做过的人都懂。也正是从这个项目开始，我踏进了移动通信这个行业。

其实这门手艺很早就开始给我回报了：早年研究互联网技术，让我吃到了互联网头 20 年的红利。“会打字就能拿高薪”，那是妈妈年轻时候的事了——她知道，我没赶上；到我毕业那会儿，满大街的广告已经换成了"学 IT、高薪就业"。这种时代风口一茬接一茬——别人是看到广告了才去追，而我因为兴趣出发得早，每次风口来的时候，人刚好就站在上面。那时候别人正式工作一个月才 800 多块，我刚毕业就能拿 3000，差不多是别人的四倍。同样的年纪，差距就在手上有没有技术。现在回头看，就是天时、地利、人和：技术浪潮一茬接一茬，是天时；闯荡的北京、杭州、广州、深圳到处是机会，是地利；家里人从小对兴趣的放养式支持，是人和。

后面我不断通过学习新东西提升自我，靠着这个手艺闯荡北京、杭州、广州、深圳——在杭州也干了一年；创业之旅是从深圳开始的，深圳落败后，又回到了广州。后来开了自己的软件公司，把兴趣做成了事业。

哪怕做老板的那几年，我也从没丢下编程这个手艺。再后来，公司因为做区块链业务被公安查封，所有东西一夜归零；我因为是老板，被监视居住，在老家待了一年多。也是从那以后，我从纯互联网软件转型专注嵌入式，从此不碰互联网业务。但正是这门从初中一路攒下来的手艺，让我在一切归零之后，还能靠编程养活自己，不至于沦落到去送外卖。

换作别的破产老板，要是手里没技术，可能就只能去送外卖了，很难再谈东山再起。我之所以还能再站起来，就是因为这些年兴趣攒下的家底还在——电子、编程、嵌入式，随便拎一样出来都能当饭吃。现在，我做嵌入式、做 OPC、做机器人——全新的 AI 和机器人技术，恰好跟我之前研究的技术高度重合。公司的倒闭，反而让我发现了第二条赛道：在新时代，找到了新的出路。

写在最后

正是这种对计算和电子技术的痴迷，我才能在嵌入式开发这个行业坚持下来——就算不赚钱，也把它当作兴趣来学习和研究。强烈的兴趣和不断学习新东西，这可能就是我到处跳槽的底气。幸运的是，我可以把兴趣当职业来做；我见到太多因为高薪才入行的，最终都没坚持下来，回去干其他行业了。而强烈的兴趣，是我坚持到现在的理由。

写这篇回忆，其实我最想说的就三件事。

第一，兴趣是最好的老师。回头看，我从没上过什么培训班，也没人教——C 语言、Perl、PHP，到后来的嵌入式开发，全是兴趣推着自己一点一点啃下来的。兴趣在，方法自然会找到，时间自然会挤出来。

第二，兴趣要从小发掘、从小培养。很多人的兴趣爱好，是被家里人亲手掐灭的——“玩这些有什么用”，一句话，一个可能的方向就没了。我家恰恰相反：一个整天跑别人家"玩电脑"、趴在键盘纸上假装打字的孩子，从来没有因此挨过一句骂。要不是这份支持，我大概率也会走进读书、考试那个标准循环，成为跟今天的我完全无关的人。我时常想，如果当年大姨家没有那台学习机，如果妈妈没有把那台被当垃圾丢掉的小霸王捡回来，如果熊同学没有借我那本 C 语言书——只要断掉一个环节，今天这个故事都不成立。大人能做的其实不多：让孩子有机会接触到各种东西，然后护住那点火花。剩下的，兴趣自己会带着孩子往前跑。

第三，兴趣真的能当饭吃。这门手艺不仅养活了我，我后来还靠它开了自己的软件公司——当年那个趴在草稿纸上人肉编译的初中生，最后把兴趣做成了事业。公司后来虽然一夜归零，但手艺长在我身上，谁也拿不走。

到此，我关于编程相关经历的第一部分就写完了。这里只挑选了几个影响我决定的事件，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没有收录进来，以后在这个分类里慢慢补。

参考链接